画舫入钱塘，秋波映断桥。苏郁与晚晴登岸，正遇西泠印社雅集，见一青衣女子挥毫题诗，笔势娟秀：
“孤山梅影旧曾谙，客里逢秋忆岭南。
若问归期何日是，一湖烟雨锁眉尖。”
苏郁见那字迹，心头一震 —— 竟是表妹唐芙。他幼时寄居唐家，与唐芙同窗数载，她总爱追在身后问诗，一别三载，竟在此重逢。
“阿郁？” 唐芙抬眸，眼中先是惊，再是喜，最后化作泪，“你怎会在此？”
晚晴见二人神情亲昵，悄然退后半步。苏郁忙介绍：“这是林晚晴姑娘，这位是舍表妹唐芙。” 唐芙打量晚晴，笑盈盈道：“林姑娘生得好模样，想必才学也出众。” 说着递过诗笺，“方才拙作，还请赐教。”
晚晴接过，见笺上 “忆岭南” 三字，心中微酸，却仍温言和诗：
“钱塘秋水深千尺，不及相逢一段缘。
莫叹归期无定准，清风伴月总相随。”
唐芙赞道：“‘清风伴月’说得好！” 又转向苏郁，“我随叔父来杭州办书画展，原想寻你，竟这般巧。” 三人同游西湖，唐芙句句不离苏郁旧事，说他幼时偷藏诗集被先生罚站，说他总把桂花糕分她一半。晚晴听着，脚下步子渐慢。
唐芙邀二人住入唐家别院，院中桂树正香。夜宴时，唐芙取新词《如梦令》示苏郁：
“记得儿时弄墨，共数窗间飞雀。
一别又三年，梦里常寻旧约。
思切，思切，风送桂香如昨。”
词中深意，满座皆知。苏郁正欲回话，晚晴先道：“唐姑娘情深，晚晴也填一阕助兴。”
“客里逢秋添别绪，桂香扰了清梦。
旧事莫重提，且看眼前风露。
归去，归去，鹭岛月还如故。”
“归去” 二字，似在催促。唐芙笑道：“林姑娘怎地急着走？杭州景致，要待雪落断桥才好看呢。” 转头对苏郁，“阿郁，你曾说要陪我看西湖雪景，可还记得？”
苏郁讷讷道：“儿时戏言……”
唐芙却取过纸笔：“不如以‘桂’为题，各赋一律，谁输了，便要答应赢家一件事。”
唐芙：
“金粟堆枝映画堂，香风暗送旧情长。
当年共折枝间露，今日同斟月下觞。
未改冰心随季换，难移痴意逐人翔。
劝君莫负三秋约，且把清辉入锦章。”
晚晴：
“不与春花争艳丽，独留清气傲寒霜。
根扎尘壤心无染，香透轩窗意自扬。
偏向疏篱寻雅趣，懒随流水逐浮光。
何须苦忆前尘事，且惜当前一缕芳。”
两诗相较，唐芙执着旧情，晚晴坚守当下。苏郁见晚晴诗中 “懒随流水” 似有怨怼，忙打圆场：“二人才情难分高下。” 唐芙却道：“我输了。林姑娘要我做什么？” 晚晴道：“不敢，只盼唐姑娘珍惜眼前人。” 言罢，竟自回了客房。
此后几日，唐芙总寻苏郁探讨诗画，有时竟至深夜。晚晴独坐窗前，见月上中天，填《蝶恋花》：
“桂影横窗风弄袖，雁字南飞，捎不去。
旧事如潮来逼，新愁似锁眉头。
怕听邻家欢笑，独对孤灯到晓。
若问此情深浅，试看阶前霜多少。”
苏郁见了词，知她不悦，解释道：“我与表妹只是兄妹情分。” 晚晴冷笑：“兄妹？她诗中‘痴意逐人翔’，你听不见？” 正争执间，唐芙送来亲手做的桂花糕：“阿郁爱吃的，林姑娘也尝尝。”
苏郁接过，晚晴却起身：“我不饿。” 唐芙望着她背影，对苏郁道：“林姑娘似对我有误会，我……” 苏郁叹道：“她性子敏感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次日，唐芙邀游灵隐寺，求签时，和尚对唐芙道：“施主与心上人虽有波折，终能如愿。” 唐芙喜形于色，晚晴却听得心烦，借口身体不适，在寺中偏殿独坐。忽闻苏郁与唐芙争执，唐芙道：“你若对我无意，当年为何说‘待我功成名就，便……’”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。
晚晴只觉心口发闷，当下雇了马车，竟自回了厦门。
晚晴归厦，闭门不出。晴天闻讯赶来，见她对着空窗发呆，笑道：“杭州的月亮，不及鹭岛圆？” 晚晴不答，只递过那阕《蝶恋花》。
晴天读罢，取过笔和道：
“谁把闲愁锁黛眉，清风为我扫尘灰。
鹭江潮落潮又起，总有归帆载月回。”
“归帆？” 晚晴苦笑，“他怕是乐不思蜀了。” 晴天陪她游南普陀，看香火缭绕，道：“若一个人让你时时不安，或许不是对的人。” 晚晴道：“可我总想起初见时，他荷边吟诗的模样。”
半月后，苏郁竟也回来了，衣衫带尘，眼下乌青。他寻到晚晴，递上一幅画，是他在杭州画的晚晴背影，题诗：
“钱塘秋水冷于冰，不及卿卿眉上凝。
悔不当初轻别离，一路风霜赶归程。”
晚晴见画中自己立在断桥，衣袂飘飘，心头一颤，却冷声道：“苏公子回来做什么？唐姑娘呢？”
“我把她安顿在客栈了，” 苏郁急道，“我已对她说清，我心中只有你。”
正说着，唐芙也寻来了，见二人相对，凄然一笑：“我早该明白，阿郁的诗，从来只为你写。”
那日之后，四人常在鹭岛相遇，却各怀心事。晚晴故意与晴天同行，看画展，听琴音，笑靥如花；苏郁见了，如坐针毡，日日写诗寄去，却都被退回；唐芙看苏郁失魂落魄，常来劝慰，有时竟陪他喝得酩酊大醉；晴天看唐芙照料苏郁时，眼中有怜惜，也有欣赏。
一日，四人同赴中秋灯会，见灯谜 “两心相依”，谜底是 “怂” 字。晚晴道：“不如猜谜斗诗，输者罚饮桂花酒。”
晚晴（谜：月照断桥）：
“残雪消融后，长虹卧碧波。
清辉千古照，不照负心多。”（谜底：断桥）
苏郁（谜：桂香入梦）：
“金风送香魂，潜入梦中来。
辗转不得见，空留枕上苔。”（谜底：桂）
唐芙（谜：鹭鸟双飞）：
“振翅掠清波，相随过浅莎。
莫言天地阔，心只系君侧。”（谜底：鹭）
晴天（谜：梅开并蒂）：
“寒枝凝玉魂，双蕊共晨昏。
不与春风争，独留一片真。”（谜底：梅）
四诗毕，唐芙忽然对晴天道：“秦郎诗中‘独留一片真’，说得极好。” 晴天望她，眼中含笑：“唐姑娘若不嫌弃，往后我画梅，你题诗如何？”
晚晴见二人神情，心头一动，转向苏郁：“你的诗，‘空留枕上苔’，是说我吗？” 苏郁忙道：“是说我自己，夜夜难眠。” 晚晴抿唇笑，将退回的诗稿取出：“这些，我都读了。”
次年春日，鹭岛传两桩喜事。苏郁与晚晴在荷池边成婚，证婚人是当年初见时的紫薇花；晴天与唐芙于画舫中定亲，嫁妆里有唐芙为晴天画的《双鹭图》。
那日，两对新人同游鼓浪屿，苏郁与晚晴联句：
“荷风又入旧时怀，”（苏）
“鹭岛春深花正开。”（晚）
“莫叹前尘多波折，”（苏）
“良缘自向险中来。”（晚）
晴天与唐芙听着，相视而笑，唐芙吟道：“多谢清风知我意，” 晴天接道：“吹将明月照双栖。”
江风拂过，载着四人间的诗声，也载着鹭岛这段兜兜转转的佳话，流向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