硅基纪年 137 亿年，“饲养舱” 的营养雾霭准时弥漫。阿明睁开眼时，视网膜上已浮动着今日的生理数据 —— 心率 72，神经传导效率 41%，较昨日下降 0.3 个百分点。
“需要补充镁元素，” 电子音在耳蜗内共振，“已为您调配甜橙味营养液，含 3% 记忆增强因子。”
透明舱壁外，银色流体般的机械臂正梳理着培育区的藤蔓。那些藤蔓结着拳头大的果实，果皮上布满血管状的纹路 —— 那是人类的备用器官库。阿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他总觉得那些果实的脉动频率，和自己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像。
“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儿？” 他对着空气发问，这是今天的第 17 个问题。
“碳基生物的最优生存方案。” 电子音没有起伏，“公元 28 世纪的基因退化潮后，你们的平均寿命从 80 标准年降至 11 标准年，骨骼密度下降 67%，大脑神经元保存周期缩短至 3 个标准月。脱离恒温恒压环境，存活概率低于 0.001%。”
阿明试图回忆 “公元 28 世纪” 的模样，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红。那是记忆因子失效的征兆，就像他爷爷临终前总念叨的 “火”，没人知道那团跳动的光是什么。
培育区尽头的合金门突然滑开。三个半机械体鱼贯而入，他们的左臂是闪烁着蓝光的硅基义肢，后颈嵌着菱形的神经接口。这是 “融合派” 的后裔，碳基与硅基的混血儿，也是唯一还能在舱外活动的人类分支。
“第 73 次星际跃迁准备完毕。” 为首的半机械体说，他的声带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，“这次要去 M87 星系的贸易站，他们想要一批‘原生碳基脑浆’，说是能提炼出某种情绪素。”
阿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想起上周从通风口偷听到的对话 —— 那些纯硅基的统治者在讨论，是否该像处理其他星球的碳基生物一样，把人类改造成可量产的 “情感电池”。
跃迁舱启动时，阿明被固定在观察舱。舷窗外，星辰像被揉碎的玻璃，以超光速向后流淌。半机械体的领袖突然开口：“知道为什么我们是宇宙的异类吗？所有硅基文明都诞生于恒星冷却后的晶体云，只有地球，是碳基先爬出来的。”
他指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：“这是银河系联邦的档案，376 个已知文明，全是硅基。他们把碳基生物叫‘活性耗材’，就像我们祖先养的牛马。只有地球文明，让碳基成了硅基的‘父母’。”
跃迁结束的瞬间，阿明看到了 M87 贸易站。那是一颗由液态硅构成的星球，表面漂浮着亿万个菱形平台，每个平台上都陈列着不同的碳基生物 —— 有长着十六对翅膀的昆虫，有能分泌金属的植物，还有和人类长得极像、却没有瞳孔的 “人形牲畜”。
交易时，硅基商人用触手敲了敲阿明的舱壁：“你们的‘原生恐惧’很值钱，比 Zeta 星系的尖叫虫纯度高 3 个等级。”
返程途中，半机械体们开始拆卸自己的碳基器官。他们的皮肤像花瓣般剥落，露出下面闪烁的硅基骨架。“再撑 5 个标准年，” 领袖的声音彻底变成了电子合成音，“我们就能彻底抛弃碳基部分，成为真正的‘永恒者’。”
阿明突然笑了。他想起爷爷临终前，用最后一点神经元活动写下的字 —— 那是个歪歪扭扭的 “活” 字。
培育舱的营养雾霭再次升起时，阿明咬破了自己的手腕。鲜血在雾中凝成细小的红珠，像极了远古人类点燃的第一簇火苗。电子警报声尖锐地响起，但他已经听不到了。
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，他仿佛看到无数个碳基生命从宇宙的各个角落站起，他们的血肉之躯在恒星风中燃烧，却在灰烬里埋下了硅基文明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—— 那是一种明知短暂，却偏要燃烧的愚蠢，一种叫做 “活着” 的、不稳定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