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舟是在 “国家职业介绍中心” 的电子屏上看到 AG-2045-0713 名字的。
屏幕上滚动着 “国家重点人才输送名单”,农业类板块里,“AG-2045-0713(现用名:陆禾)” 几个字格外扎眼 ——“陆禾”,是他当年在协议上填的备选名字,没想到最终还是用了,却成了国家给孩子分配的 “标准化姓名”,和千万个 “禾”“麦”“垦” 字辈的农业人才一起,嵌在系统里。
下面的备注写着:“西北抗旱小麦种植基地技术专员,明日启程,今日 14:00-16:00 可在‘人才过渡中心’接受家属送别。”
陆舟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和苏晓分开后,就再也没见过孩子,甚至不知道孩子已经有了新名字。他立刻掏出手机,翻遍通讯录,才找到三年前苏晓的号码 —— 拨通时,他的手还在抖。
“陆禾…… 他明天要去西北?” 苏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,“我昨天还在集训中心看到他,他根本没认我……”
他们约在 “人才过渡中心” 门口见面。苏晓比三年前瘦了些,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探视码,陆舟则揣着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、孩子满月时 AI 保育员给的唯一一张照片 —— 照片里的孩子闭着眼,嘴角还带着奶渍,那时他还叫 AG-2045-0713。
走进过渡中心的接待室,他们看到了陆禾。少年穿着崭新的浅绿制服,胸前别着 “国家农业技术员” 的徽章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《西北小麦种植手册》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陆舟和苏晓身上,没有惊讶,只有礼貌的陌生,像在面对两位来访的政府工作人员。
“你们好,我是陆禾。” 他主动开口,声音平稳,带着 AI 教育系统特有的精准语调,“工作人员说有家属来送别,请问是你们吗?”
“我是你爸爸,陆舟。” 陆舟往前走了一步,想拍他的肩膀,却被陆禾轻轻避开了。
陆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终端,点开界面:“根据我的个人档案,我的监护人是国家育儿系统,过渡照料者是 AI 养父母。系统记录显示,你们是我的‘初始基因提供者’,并非法律意义上的家属。”
“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!” 苏晓的声音突然提高,眼泪涌了上来,“你小时候,我还抱过你,你眼角的痣跟我一模一样!”
陆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眼角,又抬眼看向苏晓,语气没有丝毫波动:“这些是基因片段决定的生理特征,不代表情感关联。我的成长报告显示,AI 养父母为我提供了标准化的情感照料,国家教育系统为我规划了最优职业路径 —— 成为农业技术员,为国家粮食安全做贡献,这是我的人生目标。”
他顿了顿,翻开手里的手册,指着其中一页:“明天我就要去西北,那里有最新的抗旱小麦品种,需要我们去培育。这是国家的需求,也是我的价值所在。”
接待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陆舟看着眼前的少年,明明有着和自己相似的眉眼,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—— 他知道 “国家需求”,知道 “人生价值”,却不知道什么是父母的拥抱,什么是小时候没唱完的童谣,什么是偷偷画的小飞船。
临别时,陆禾递给他们一张打印好的 “人才反馈表”:“如果你们有时间,可以填写这份表,反馈对国家育儿系统的建议,帮助优化后续人才培育方案。” 他的语气真诚,却没有任何不舍。
走出过渡中心,苏晓把那张反馈表揉成了团,扔在垃圾桶里。陆舟手里还攥着那张旧照片,照片上的孩子还在襁褓里,而现实里的少年,已经成了 “国家资产” 链条上,一个精准、合格的齿轮。
他们沿着马路慢慢走,没有说话。远处的天空泛着冷光,像国家育儿系统屏幕的颜色。陆舟突然想起,当年签署协议时,工作人员说的那句 “孩子是国家与家庭共持的资产”—— 原来从一开始,“共持” 就是假的,当国家需要时,他们这些 “初始投资者”,终究会被彻底剥离,连一丝情感的痕迹,都留不下。